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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逃出这美丽的人间。》

时间:2017-08-26 19:21
 杜尔伯特草原的春天是和别处不同的,时至晚春,雪还没有化净,阳光惨白,树木呆呆的站在寒风里。大风是时常有的,没日没夜的吹,吹得人头昏脑涨,不辨东西,也不辨南北。整个冬天,女人都泡在棉花堆里,春天的新鲜词迫切的要求她们展示一下自己耸立的胸脯和修长的大腿,尽管在自家穿衣镜前扭了又扭,可是大风就是不买她的账。我也不买她的账。
 
我就活在杜尔伯特草原的中心,守护着一堆脱硫石膏。那是一种心不甘但情愿的流刑发配,我是钱的奴隶。春天总算是在贫病交加中熬过去了。立夏那天,按计划打一口电机井,为了灌溉被风抽干的石膏,往好了说是增加一点效益,其实是为了挽留那些赔出去的花花票子。为了养家糊口,能活得不像个孙子,诚信只能算个鸟。那天,有阳光,一副没心肝的样子,蔫头耷脑的。我依然感觉冷的彻骨,穿棉袄棉裤,戴线帽子,依然缩着脖子。可是放在鸡房子里的花却被晒死几盆,活下来的也都烤糊了叶子,看上去光秃秃的 ,叫人心疼蛋也疼。
 
其后的一段时间,我几乎是泡在石膏堆上,那时石膏才化尺八深,我要随时准备叠坝,防止水流外泄。我登一双雨靴,依旧戴帽子,穿棉服。过了几天,一切捋顺,我的时间空闲下来,我开始寂寞了,我就在石膏堆下面的旁边那堆两千斤的石子上捡石子,专挑颜色纯净的绿色、红色、黑色、白色,和一种半透明的黄色石子。我用它们装点花。
 
很快两千斤石子被我翻遍了,又翻了一遍,又翻遍了。我开始在石膏上做文章,我用水在石膏上泚(这个字念ci,一声,我不确定,有知道的拜托告诉我,谢谢)出一座庄园,我给它起个名字叫星河部落。之后,我又水雕了白银时代的山脉,飞鸟,走兽,和危崖。我感叹祖先造词之妙,我领悟到土崩瓦解了,它不再是一个干瘪的词,它活生生的在我的眼前。在反复的雕刻中,我胸中充满了山的庄严,海的深沉,我的神思几乎融汇进茫茫漠漠的宇宙。我暂时忘却了冰冷的泥水穿透雨靴的刺骨的寒,我沉浸在虚拟的世界中,此时,我是我至高无上的王。
 
 
 
  之后发生了一件事,我的一个不小心,我陷进泥潭里了,我恐惧,拼命挣扎,越陷越深,没过膝盖了,没过胯间了,快到腰了。我没带手机,四野无人,我想我快要死了,就这样无声无息的化成岑岑白骨了。可是,我的脚触到冻层了,我拼命留住一条短裤爬出来,生死垂危之际我不肯放弃尊严,我可能是个蠢货,但我爱慕我的高贵。坐在略干处喘息,我做几声强弩之末的冷笑,然而眼泪流了下来。
 
又过了几天,晚上十一点钟之后的某个时间,贼人偷去了我的抽水的电缆。之后,接连又丢了几天东西。我快疯了。我像狂怒的狮子陷在巨大的泡沫里,胸中怒火暴虐,而又无处发力。那一阶段,很长时间,我也想做贼,做一个敬业的贼。后来我发现,做好人难,做坏人也难。
 
在我不能以劳作净化灵魂的时候,我又想起了花。我在淘宝上按实物图买了两棵龙凤山影,商家信誓旦旦,可到手的却是三棵,一棵已死,原来一盆是组装的。我在评论上咒骂:骗人的人不得好死,骗人的人男盗女娼。女儿告诉我,这样的差评是会受到骚扰的,直到你消评为止。我开始备战,我准备了几箩筐更阴险恶毒的骂词,几个回合下来,对方败下阵去。我有一种失落,我觉得我越来越接近于人类了,我不在害怕鸡鸣和灯火。很长一段时间,我活在胜利者的沾沾自喜当中,突然有一天,我发现我的小了,我发现我骨子里压制很久的卑劣。它们要造反。
 
一个冬天也没看见过唐疯子,春天也没有。我疑心他死了,我替他庆幸,假如真的如我所愿,他死了,他从此就摆脱了兄弟的打骂,摆脱了他从不正眼瞧一瞧的这个世界。可是有一天我又发现了他,穿着很体面的风衣,背着那条不知装着什么的破口袋,雄赳赳地走在大路上。千百年来,真真假假的出世的者们一直受人追捧,他们极力标榜清高,可又有谁能达到这个高度:以天下苍生为念,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业。唐疯子做到了一半,唐疯子也是苍生。我突然羡慕起他来,胸中无善恶,眼中无美丑。我怀念起二十四年前医生硬说我精神的那段美好时光,我想逃
 
逃出这美丽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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